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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從不幸里學到什么

時間:2019-12-12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冉云飛 點擊:
我們能從不幸里學到什么

 
  這兩天得閑整理書籍,翻到早已購買但尚未讀的法國作家讓-路易·傅尼葉的《爸爸,我們去哪兒?》,隨手翻看便不忍卒讀。
 
  傅尼葉有兩個比大江光(大江健三郎之子)嚴重得多的智障兒,生活不能自理,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有小兒子能說一句“爸爸,我們去哪兒”這樣的話。一個幾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偏偏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一方面說明孩子有到處游玩的天性,另一方面也給包括他父母在內的成年人提出了一個類似于天問一般的難題。
 
  這個難題對包括傅尼葉在內的人類造成的困擾幾乎是永恒的,因為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更不會有標準答案或唯一答案。人類為何追求答案乃至標準答案和唯一答案呢?那是因為人類在追尋生存意義的過程中,害怕那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懸置感,那種無所依附的失重感使人類處于無可逃匿的恐懼中。這個書名,顯然并不像有的人所說的那般輕松——或許這些人只不過是被傅尼葉書里輕松而調侃的文字所迷惑——而是蘊含著巨大的焦慮感,暗藏著難以釋懷的傷痛。
 
  傅尼葉敘述中不乏輕松幽默的文字,使得不會深究文字后面意義的人覺得,這只是個故事,傅尼葉也故意制造出這樣的假象。沒有遭遇這樣的災難與不幸的人,如果還缺少同理心,很難體會其中的悲傷。這對傅尼葉來說豈止是兩個殘酷的事故,簡直就是命運之神拿他一生的幸福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對傅尼葉來講,即便兩個兒子都去世了(事實上第二個還在世),其傷痛也不可能完全平復。
 
  我有兩個朋友,都曾生下了智障兒,那種生活的無助感,讓我不忍直視。見面時,安慰與否都在依違兩難的微妙境地之中,因為真正的傷痛只有他們獨自面對,他人的幫助畢竟是微渺的。最終他們兩人的家庭也因此解散,至于孩子的后來,也就不忍聞問了。傅尼葉夫婦的與眾不同之處在于,生了兩個智障兒子后,他們還敢生第三胎,終于證實了自己并非生活中的倒霉蛋,因為第三個是正常而美麗的女兒。雖然他們最終也離異了,但直面現實的勇氣自然比我那兩個朋友包括我本人都要強大得多。
 
  這樣看來,傅尼葉直面現實,用輕松幽默的筆調,將他兩個兒子的生活記錄下來的努力,就尤其令人感佩。傅尼葉幾乎歷數孩子給他帶來的“好處”:無須買書、無須關心他的學業,也不用為其求職焦慮等,“更不用擔心他們將來能干些什么,因為我們很快就意識到,他們將來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干不了,這實在是悲慘到像判了死刑一樣的結局,以至于傅尼葉偶然發現小兒子也會撒謊了,都會非常高興。只有毫無退路的人,才會因發現一根稻草而歡欣鼓舞,撒謊這種人類常用但又被猛烈批評的行為,原來還有這樣的“妙用”,倒是有點出人意料。
 
  傅尼葉不愧是小說家,是能把事故轉化成故事的高手。比如他寫小兒子托馬的手不聽使喚,但由于目之所及,所以常與手“對話”。他說有時托馬與她(手)竊竊私語,有時吵翻了,“也許他在指責她什么都不會做”“她連怎么撫摸貓咪都不會”。其實托馬與手的關系,置換成傅尼葉與托馬的關系,就不只是一個幽默的故事,而是現實的寫照了。這樣“與眾不同”的代價雖然巨大,也只能承受下來,除此之外,你還能做什么呢?“我的孩子們和誰都不一樣。我如此喜歡與眾不同,這一次,我應該滿意了吧。”這種“滿意”道盡了無奈和酸楚。
 
  說起來,愛好像是人類天生就該擁有的能力,事實上并非如此,愛的能力需要在后天習得,僅僅依靠本能是遠遠不夠的,因為負面情緒大量蔓延在我們的生活中。人類對負面情緒的抵抗由來已久,那是因為恐懼、悲傷、不幸、倒霉、壓抑、憤懣等,帶給我們太多痛苦的回憶。不幸的是,沒有人能對快樂與掙扎進行刀劈斧削的切割,并且用經濟學的方法形成有效而清晰的市場分工,就像有上帝就有魔鬼撒旦一樣,正負面情緒往往配對出現,使人生成為一場不折不扣的充滿撕裂的混合雙打。
 
  很多人贊賞傅尼葉字里行間的幽默,在我看來,那是被文字的表象所迷惑。我認為他骨子里對生活熱愛與悲涼兼具,但掩飾不住悲涼對他精神及現實生活的侵蝕。你讀著傅尼葉的文字,真是覺得字字句句都充滿了對他的理解,其實你已處于漫游狀態,而且由于你的情感不在服務區內,早已無法與其聯通了。
 
  我承認他的幽默,但我更看到他無法排遣的難過。愁苦之時寫歡愉之事,使愁苦倍增。值得慶幸的是,裹以幽默之辭,其表達不幸之力倍增。那些把傷痛寫得直接而悲慘的人,固然能贏得人們一掬同情之淚,但濫情而不節制,幾乎會為真正的寫作者與高明的讀者所拒絕,或許這是傅尼葉要如此表達的內在緣由。你如果說他的幽默是絕對的,像一些根本不得要領的佛教徒說他看破紅塵——對這些所謂的看透者,我常常想起加繆的終極哲學命題:真正的哲學問題只有自殺——我不用別的惡意來揣度你,是由你局外人的身份所決定的。兩個智障兒子對不相干的人來說,只是一個可以花半天就可讀完的故事,而對傅尼葉來講是個無法完全排除的終身事故。
 
  但是他并不想給讀者帶來痛苦的迫不得已。他有時搞笑得非常妥帖:
 
  在街上,遇到有人要我資助殘障兒時,我都會拒絕。
 
  我不敢說自己也有兩個智障兒子,怕他們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讓-路易·傅尼葉
 
  我會面帶微笑,用輕松的語氣告訴他們:“我已經給過錢了。”
 
  他當然可以完全不管別人如何看,直說自己家中有兩個智障兒,自己也需要幫助。但他自尊自救,在意別人的情緒,不愿使自己因悲傷失度而不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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