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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三月

時間:2018-02-05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蕭紅 點擊:
小城三月
   
  1.三月的原野已經綠了,像地衣那樣綠,透出在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 是必須轉折了好幾個彎兒才能鉆出地面的,草 兒頭上還頂著那脹破了種粒的殼,發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地鉆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墻腳下面的瓦時,找到了一片草芽了,孩子們回到家里告訴媽媽,說:“今天草芽出土了!”媽媽 驚喜的說:“那一定是向陽的地方!”搶根菜的白色的圓石似的籽 兒在地上滾著,野孩子一升一斗地在拾著。蒲公英發芽了,羊咩咩的叫,烏鴉繞著楊樹林子飛。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 寸的都有意思。楊花滿天照地飛,像棉花似的。人們出門都是用 手捉著,楊花掛著他了。草和牛糞都橫在道上,放散著強烈的氣味。遠遠的有用石子打船的聲音。“空空……”的大聲傳來。 
  河冰化了,冰塊頂著冰塊,苦悶地又奔放地向下流。烏鴉站在冰塊上尋覓小魚吃,或者是還在冬眠的青蛙。 
  天氣突然的熱起來,說是“二八月,小陽春”,自然冷天氣要來的,但是這幾天可熱了。春帶著強烈的呼喚從這頭走到那頭…… 
  小城里被楊花給裝滿了,在榆樹錢還沒變黃之前,大街小巷到處飛著,像紛紛落下的雪塊…… 
  春來了。人人像久久等待著一個大暴動,今天夜里就要舉行,人人帶著犯罪的心情,想參加到解放的嘗試……春吹到每個人的心坎,帶著呼喚,帶著蠱惑…… 
  我有一個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戀愛了。 
  姨母本來是很近的親屬,就是母親的姊妹。但是我這個姨,她不是我的親姨,她是我的繼母的繼母的女兒。那么她可算與我的繼母有點血統的關系了,其實也是沒有的。因為我這個外祖母是在已經做了寡婦之后才來到我外祖父家,翠姨就是這個外祖母原來在另外一家所生的女兒。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沉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楚地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的樣子,她怕把它 觸壞了似的輕輕的捏著。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后喚她一聲,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會停下了;若是正在吃飯,就要把飯碗放下,而后把頭向著自己的肩膀轉過去,而全身并不大轉,于是她自覺的閉合著嘴唇,像是有什么要說而一時說不出來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記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個大說大笑的,不十分修邊幅,和她的姐姐全不同。花的綠的,紅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選擇,做起一件衣服來趕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后,到親戚家去串門,人家恭維她的衣料怎樣漂亮的時候,她總是說,和這完全一樣的,還有一件,她給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里沒有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著 我玩,所以每當我去,外祖母總是把翠姨喊來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后院,隔著一道板墻,一招呼,聽見就來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雖然只隔一道板墻,但是 卻沒有門可通,所以還得繞到大街上去從正門進來。 
  因此有時翠姨先來到板墻這里,從板墻縫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后回到屋去裝飾一番,才從大街上繞了個圈來她母親的家里。 
  翠姨很喜歡我。因為我在學堂里念書,而她沒有,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總是有許多事務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見如何。 
  到夜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了,她就陪著我也住下。 
  每每睡下就談,談過了半夜,不知為什么總是談不完…… 
  開初談的是衣服怎樣穿,穿什么樣的顏色,穿什么樣的料子。比如走路應該快或是應該慢。有時,白天里她買了一個別針,到夜里她拿出來看看,問我這別針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時 候,大概是15年前的時候,我們不知城外如何裝扮一個女子,而在這個城里,幾乎個個都有一條寬大的絨繩結的披肩,藍的紫的,各色的都有,但最多多不過棗紅色的。幾乎在街上所見的都是棗紅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紅的綠的那么多,但總沒有棗紅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條,翠姨有一條,我的所有的同學,幾乎每人都有一條。就連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著一條,只不過披的是藍色的,沒有敢用最流行的棗紅色的就是了。因為她總算年紀大了一點,對年輕人讓了一步。 
  還有那時候都流行穿絨繩鞋,翠姨的妹妹就趕快地買了穿上,因為她那個人很粗心大意,好壞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 別人是人穿衣裳,而翠姨的妹妹就好像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蕪蕪雜雜。但永遠合乎著應有盡有的原則。 
  翠姨的妹妹的那絨繩鞋,買來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著,不大一會工夫,那每只鞋臉上系著的一只毛球,竟有一個毛球已經離開了鞋子,向上跳著,只還有一根繩連著,不然就要掉下來了。 很好玩的,好像一顆大紅棗被系到腳上去了。因為她的鞋子也是棗紅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買回來就壞了。 
  翠姨她沒有買,也許她心里邊早已經喜歡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對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許多人都開始采辦了,這時候,看樣子她才稍稍有些動心。 
  好比買絨繩鞋,夜里她和我談話問過我的意見,我也說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學她們也都買了絨繩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著她上街,先不告訴我去買什么,進了鋪子選了半天別的,才問到我絨繩鞋。 
  走了幾家鋪子,都沒有,都說是已經賣完了。我曉得店鋪的人是這樣瞎說的,表示他家這店鋪平常總是最豐富的,只恰巧你要的這件東西,他就沒有了。我勸翠姨說,咱們慢慢地走,別家一 定會有的。 
  我們坐馬車從街梢上的外祖父家來到街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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