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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今年二十三

時間:2019-12-12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馮積岐 點擊:
女人今年二十三

 
  十年前的夏天,我去鳳翔縣委掛職任縣委副書記。當時,我對“掛職”這個詞兒有點迷惘,不知如何應對。到了縣委大院,我才明白,職務雖然“掛”在名字前面,依舊要參與一些事情的。我分管了幾個部門,也包抓一個鄉鎮的工作。也許,這就叫作作家“深入生活”吧。
 
  我記得,是仲夏的一天早飯后,我正準備下鄉,我分抓的那個鄉的鄉黨委書記急匆匆地走進了我的辦公室,他坐也沒坐,站在我跟前說,馮書記,出事了。我問他出了什么事,坐下來慢慢說。鄉黨委書記說,一個女孩兒把她媽毒死了。我一聽,十分驚怵:有這事?鄉黨委書記說,女孩兒已經給公安局的人交代了。我說,走,快去看看。
 
  我和鄉黨委書記趕到了田家莊鄉,走進了出事的那家院門。我一看,這是一戶日子過得很不錯的人家,前院是三間大瓦房,房屋起身很高,瓷磚砌面,很氣派的樣子。院子里沉寂得使人窒息。村委會主任領我和鄉黨委書記走進了后院里的一個房間。我們進去的時候,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兒正在啜泣,旁邊站著一個比她小一些的女孩兒。村委會主任說,花兒,不要哭了,縣委領導來看看你們。那個叫花兒的女孩兒止住了哭,給我和鄉黨委書記搬凳子。那個小一點的女孩兒抬腳向外走。村委會主任說,環兒,你別走,叔有話給你說。女孩兒站住了,身子緊靠住雪白的墻壁。村委會主任很直接地說,亂子是環兒動下的——這句方言的意思是說,這個小一點的女孩就是悲劇的制造者。我抬眼凝視著這個小女孩兒,她穿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白皙的瓜子臉,一雙稍微有點鼓的、黑溜溜的大眼睛,個頭比姐姐矮一點。用關中西府的話說,女孩兒長得很乖(漂亮)。只是,她的面部沒有淚痕,沒有悲傷,眼神空洞洞的,什么表情也不掛,連漠然也很淡很淡。女孩兒知道我在注視她,眼皮垂下來只一瞬,又抬起來,目光投向了窗外。我問她多大了,讀幾年級。她說,13歲了,讀六年級。就是我眼前的這個女孩給她的親生母親投了毒、殺死了她的媽媽?我寧愿相信搞錯了,也不愿相信這是真的。面對這個小女孩兒,我能說什么呢?責備她嗎?唾罵她嗎?追問她為什么要這樣,究竟為什么?我再一次看了一眼那張稚嫩的、沒有表情的臉龐,收回了目光。女孩兒的姐姐又開始啜泣。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房間里的氣氛凝重而沉悶。村委會主任安慰了女孩兒的姐姐幾句,給我說,領導,去村委會坐坐吧。我說,那好吧。走出了院門,我再次看了看這沉寂的院落,心里隱隱作痛。
 
  縣公安局沒有弄錯,女孩兒就是殺死母親的兇手。村委會主任告訴我,這是一個看起來很幸福的家庭。女孩兒的父親剛過40歲,母親只有39歲。父母親是農村里很能干的那一類農民,家里有果園,有牛羊。女孩兒的姐姐在鳳翔至西安的長途車上當售票員。家庭收入在村里是數一數二的。看似溫馨的家庭用一張溫馨的布單包裹著一顆冰涼的心——女孩兒已是心冷如鐵。對母親,她絕望了。在殺死母親之前,她就給她的同學寫過這樣的紙條:我想殺死我媽媽。我的不愉快都是她帶來的。她是我追求快樂的絆腳石。她的同學竟然給她寫了紙條:我支持你。你想咋辦就咋辦。女孩兒的母親是那種對活人過日子期望很飽滿的女人——恨不能一天把十天的錢掙到手。她像用鐵錘子夯墻似的把女孩兒的日子夯得結結實實、滿滿當當的。天還沒有亮透,女人起床時就從睡夢中把女孩兒喊醒了——女孩兒爬起來,跟著她干一陣兒活,才吃早飯,吃完飯,女孩兒去學校。從學校回來,女孩兒一刻也不能閑;晚上,趴在燈下,把作業做完才能睡覺。作為母親,她試圖從小培養女兒吃苦、耐勞和奮斗的品質。女孩兒畢竟是女孩兒,她需要她的小天地,需要她的空間和時間,當得不到這些的時候,她對母親的不滿、仇恨就在心中一天一天地積累起來。直到那天早晨,她照例給母親擠了一碗羊奶,照例把羊奶燒開,在她端給母親前,給羊奶中滴進去了劇毒農藥。她照例吃畢早飯,照例去學校上課——母親在醫院搶救的時候,她正下了第一節課,和她的同學在一起玩耍。母親年輕的生命的消逝好像和她無關。她的麻木不能用幼稚來解釋。這種冷漠是最可怕最殘酷的。
 
  在鄉村,每天都有奇事、怪事和荒誕不經的事情發生。這些事被時間的潮水一天天地淹沒了。悲或喜,哀或樂,很快地消逝了,變成了人們或清晰或模糊的記憶。
 
  我將十年時光消磨掉了。十年之后再次走進鳳翔,我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個13歲的女孩兒,那個穿著淡綠色連衣裙、一臉漠然、親手殺死了母親的女孩兒。
 
  女孩兒23歲了。她已經做了母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女人了。在一個仲夏的午后,我第二次見到了她。
 
  女人坐在自家院門前的樹蔭下。她顯得豐腴、成熟,身上線條畢露。如果不是當年的鄉黨委書記介紹,我已從她的臉龐上找不出十年前的一絲印記。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我問她孩子多大了,她說八個月了。我看得出,她對孩子十分疼愛,她雙手把住嬰兒的腰,讓一雙胖胖的小腳在她的腿上蹬著,跳著。女人滿臉洋溢著笑意,孩子被她逗得笑出了聲。她不時地在嬰兒的額頭上來一個長長的、香甜的吻。女人抬頭問那個鄉黨委書記,你們找誰?鄉黨委書記說,找你啊!女人一聽,抱緊了嬰兒,站起來了,一臉豐盈的笑消逝殆盡。她說,找我有啥事嗎?我說,不找你。我們到村子里來看看,多年不來了。我的話一出口,女人的神情似乎松弛了些,她看了看我,又坐下了。鄉黨委書記告訴我:女孩兒的姐姐出嫁了,女孩兒招了上門女婿。我一看,街道還是十年前的街道,院落還是十年前的院落。鄉黨委書記說,環兒,你認識不認識這位叔叔?鄉黨委書記指指我。女人說不認識。鄉黨委書記說,你再看看。她果然又抬起了目光,看了看我,搖搖頭:不認識。鄉黨委書記說,我說你這女子,記憶咋那么差。他就是你13歲那年到你家來看望你和你姐的縣委馮書記。女人把正在逗弄的孩兒按在了懷里,睜大了雙眼,她似乎不是在辨認我,而是在辨認這個世界,辨認她的人生。她的眼眶里盈滿了淚水,頃刻間,淚流滿面,接著,便號啕大哭。嬰兒被她嚇得尖聲細哭。我愣怔了一刻。鄉黨委書記趕緊掏出了紙巾遞到女人手中,連聲說,這女子,哭啥哩?不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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